王祖壽/謝謝你,費玉清

還記得「費玉清2013台灣巡迴最終回」(連續11年全台演唱會)的最後一首歌嗎?他唱的是劉文正的「重逢」,當時就有後會有期的預感(見拙作「歌不斷」一書費玉清專章),無論如何,這是溫潤如他行事保留寬慰的伏筆。
相隔4年,「費玉清2017台北小巨蛋個人演唱會」回來了,他唱陳蘭麗的「葡萄成熟時」,歌詞一句句切中老友重聚的心聲,開場話家常他經常說的:「又讓您破費了」引發共鳴笑點,一門生意做得雅俗共賞,娓娓道來別後心境既是親切敘舊,首度攻蛋對費玉清來說,亦是挑戰歌手生涯的宛如新生。
從過去的中型場地到現在的大型場館,費玉清的演出標準比一般歌手更嚴實,不請來賓、不換衣服並不是一種自我標榜,在於表演需求因人而異,去除外在的噱頭之後,內建為對唱工情感的自我要求,能否成為與觀眾交心的無比動能。費玉清小巨蛋初登場,在各樓層加裝音箱,無論座區同等享受歌曲聽覺,也是細膩超標之處。
在小巨蛋,費玉清連中場都不休息,唱足3小時的42首歷代金曲,首首千錘百鍊,都是技術加誠意的考驗,他的選歌一向以曲風組成區塊架構,這次照例有Rumba、Slow Soul、Slow Rock、Swing、拉丁恰恰、南方小調…各式曲風各以3、4首串連,高音沒有壓迫感,行腔轉音猶有餘韻,顫音收斂不油滑,尾音、氣音徐徐吐絲,一絲不苟,即使開場略顯緊張,卻愈唱愈神,愈品愈醇,功力獨步歌壇。
費玉清從周璇、吳鶯音、李麗華…,葉楓、美黛、潘秀瓊…,鄧麗君、鳳飛飛、蕭孋珠、陳淑樺、黃鶯鶯、林慧萍、潘越雲、陳盈潔、黃乙玲、葉蒨文唱到田馥甄…,有如一頁台灣流行金曲女伶史。很多人不復記憶,很多歌不再唱起,譬如鳳飛飛「愛情如水向東流」已近失傳,譬如黃乙玲「無字的情批」,費玉清配合解說,讓很多觀眾都感動落淚。
這些歌曲透過費玉清注入了新的生命,很多人透過這些歌曲得到撫慰,舞台兩側未設字幕,正因為很久沒聽了,現場形成猜歌名、猜原唱,琅琅上口跟唱的聲音也很大,此起彼落,舉目望去,很多老人家一手拄著拐杖,一手由兒孫輩攙扶著,吃力地登上小巨蛋陡高階梯(香港紅館座位階梯對長者相對友善),慶幸的是費玉清在小巨蛋一歌一景的精緻效果,讓晚輩重新感受對待金曲祖產的態度。
70年代出道的費玉清近年勤耕大陸市場,歌迷與日俱增,小巨蛋初登場票房更上層樓,他分享許多別後的生活與心情,這是過去沒有的。從母親離世低潮,原本回家珍惜與老父親作伴時光,到父親反過來鼓勵他出去做自己喜歡的事,點點滴滴,敞開心扉,閒話家常。費玉清對大家支持他再度站上舞台心存感激,而我們在他的演唱會找到對待金曲、家庭倫常,甚至互相道謝的普世價值,同樣心存感謝。
【重磅快評】齊柏林看不見、拍不到的台灣醜陋人心
2017-06-12 07:45聯合報 主筆室
「看見台灣」導演齊柏林,不幸於空拍續集時墜機身亡。未料在一片同悼台灣痛失英才之餘,竟然出現「提醒」齊導是外省第二代、質疑「看見台灣」出現揮舞代表黨國餘毒的國旗畫面,及為黨國餘孽、財團大亨「留了一手」等聲音。
路世界縱或自由尺度高,但類似人心醜陋導致的無腦言論亂竄,對台灣的傷害只怕不下於對土地的破壞。
三年多前「看見台灣」上映,震撼了台灣社會,人們感動於空拍畫面呈現的台灣壯麗之美,更痛心於著眼於經濟利益對台灣土地造成的傷害。
嚴格來說,「看見台灣」只算是拋出問題,並未逐一深究問題源頭,遑論提出解方;但要求一部長一小時卅三分鐘、投射範圍廣達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紀錄片完全承載這些重責大任,未免也太苛了些。
直言之,在齊柏林「看見台灣」之後,就已變成是你我、各行各業乃至政府必須從「看見台灣」的傷痕,進而展開後續的釐清問題、找出問題、解決問題等工作。
不健忘的話,應當記得時任行政院長的江宜樺帶同其夫人包場邀請青年朋友觀賞「看見台灣」後,除當場向齊柏林承諾政府一定會努力解決,隨後也立即召開「國土保育專案小組」會議,對片中呈現的水泥業者開挖汙染及破壞生態等16項重大問題,設5工作小組展開行動。
江揆是否作秀、成效如何是一回事,終究政府的環境保護政策,理當是延續、最不應受政治意識形態影響。
然看蔡英文總統於齊導不幸喪生後的臉書回應,除了「和全國人民都同感震驚悲痛」、官式的妥善處理後續事宜,最讓人意外的甚至還出現與總統高度頗不相襯的「請主責單位務必將事故原因調查清楚」要求,就是未言及將如何完成齊導守護台灣土地的遺願。
齊柏林之子在回應網路鄉民酸言酸語時,指他父親雖是所謂外省二代,但愛台灣愛到命都可以不要,甚至比很多賣國土的本省人還多還深,愛不愛台灣跟省籍出生什麼的都沒關。一個以行動真心愛台灣者的家人,竟還須以如此直白話語為亡者辯證是否愛台灣,人性扭曲至斯、何其不幸!
齊柏林透過「看見台灣」,告訴我們再不好好維護,台灣終將不再美麗;如今因齊導的意外過世,竟又讓大家看到了他已看不見、拍不到的台灣醜陋人心,台灣還能再奢言「最美的風景是人」耶?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08640
【書評‧古典文學】徐國能/多情不必纏綿意
2019-03-16 00:00聯合報 徐國能
蘇軾的詞好在豪放,也就是他能從不同的人生觀裡去看待並解釋這個令我們失望迷惘的世界,為我們開脫無常的得失及愛憎……
推薦書:劉少雄《有情風,萬里卷潮來》(麥田出版)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1/3685702
我過去並不太喜歡蘇東坡,覺得他的作品轉折生硬,不夠自然。
相對於李白的哀感狂肆、杜甫的誠摯悲涼、辛棄疾的慷慨豪華,蘇軾,好像想表現出什麼都不在乎的超脫。
但他實際上又不是能真的放下一切的人,因此他特別喜歡說理,不知是說服自己還是說服讀者,理多情寡、故作超然的詩詞,可能就是他生硬的原因吧!
真正感動過我的,只有「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我覺得那才是自然的真情。
最近和東坡特別有緣,先是讀了樸月的《來如春夢去似雲》,對東坡的愛情有了浪漫的懷想。
又讀了楊治宜教授的《自然之辯:蘇軾的有限與不朽》。
還有劉少雄教授的《有情風、萬里卷潮來》,忽然覺得有一點理解東坡,有一點為自己過去沒有讀懂東坡而遺憾。
蘇東坡說他自己的文章是:「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
這樣的文章往往給讀者一種雄辯式的緊迫感,洶湧地、猛烈地不讓人喘息地被他的詞藻和義理給淹沒,「蘇海韓潮」當是定評。
他有些詩也這樣寫,例如著名的〈百步洪〉,寫洪水、佛法和宇宙,汪洋浩瀚,無可抵禦。
但這種風格,放到以柔媚抒情的「宋詞」裡,便不免突兀。
這也是為什麼俞文豹《吹劍續錄》有一個非常有名的紀錄:
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謳。
因問:「我詞何如柳七?」
對曰:「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
這個滑稽的印象把東坡詞歸入了豪放一派,但東坡詞的佳處,雖是在豪放,卻不是只在關西大漢那種豪放,而是一種柔情中的悲涼、一種平凡裡的感傷。
例如劉教授在書裡談到了〈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
水殿風來暗香滿。
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攲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
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
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洞仙歌)
這個作品大有來頭。
蘇軾兒時在四川,遇到一位九十多歲的老尼姑,老尼幼時曾隨師父在後蜀國(當時宋朝還沒有完成全國統一)孟昶的宮中。
有天半夜,孟皇帝和著名的花蕊夫人在池邊納涼,唱了一個曲子,老尼還將歌詞告訴了蘇軾,可惜蘇軾年紀小沒記住,只記得了前兩句。
待蘇軾長大後,便以那兩句為首,重新寫了這篇〈洞仙歌〉。
詞的前半都在寫孟皇帝與夫人夜半乘涼的私情旖旎,但最後幾句顯出了蘇軾的文學丰采:「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劉教授在書裡說這闋詞寫的是花蕊夫人的內在意蘊:「對時間無情消逝的深幽寂寞之感」(242頁),花蕊夫人有嘆息芳華凋零嗎?
史無明載,但蘇軾推想在幸福國度的夜裡,誰會沒有這種生命感慨呢?
尤其一旁護持的小尼姑轉眼老去;聽著故事的孩童忽焉成為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繁華的青春、浮浪的歲月,就在屈指數算成為我們的人生了。
劉教授說:「九百多年後,我們讀東坡此詞,何嘗不會興起流年偷換的感慨?」
蘇軾善於用一些極細小而生動的事物來寫人間的大滄桑,我想起幼年時也曾屈指數算何時生日、何時過聖誕、何時小學畢業、何時……。
而那時記誦的「明月幾時有」、「大江東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明月如霜,好風如水」,如今又陪我走到何處,成為心底永恆的哀歌?
蘇軾理解的是人生普遍的無奈,書寫的是個人中的群體感,也就是他主觀認知的痛苦與歡樂、悲涼或寧靜,其實也是我們心底縈繞的感覺。
但這些感覺太抽象了,我們只能稍微領略,卻無法表述,但蘇軾能用具體的意象來表達,如這闋〈浣溪沙〉:
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
入淮清洛漸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
人間有味是清歡。
「清歡」是什麼?
我個人認為就是沒什麼好樂的妙事發生,但心中卻不知為何充滿怡然滿足之情,對當下的一切有些喜悅,又有些眷戀,又有些感慨,淡淡地領略人生裡的惆悵。
蘇軾這天已是冬末春初了,與朋友在山裡走走,喝了茶,嘗了點新嫩的野蔬,這些東西淡乎寡味。
但當下的時刻很動人,無可挑剔,「人間有味是清歡」。
蘇軾這麼說,雖然也是雄辯,但這不是關西大漢的銅琵琶,鐵綽板,而是一股柔和清風,一個歷盡劫波的心靈的輕輕喟嘆。
蘇軾的詞好在豪放,也就是他能從不同的人生觀裡去看待並解釋這個令我們失望迷惘的世界,為我們開脫無常的得失及愛憎。
東坡值得一讀,細細品味他的生命之歌將使我們風雅而從容,喜悅時覺得形神清朗,失意時也能懷想一個遼闊的天地。
如果對蘇軾的內在思想有深入理解的興趣,我很建議可以找楊治宜教授的《自然之辯:蘇軾的有限與不朽》來看一看,她用了不少歐陸哲學來與蘇軾進行當代對話,非常有意思。
劉教授的《有情風、萬里卷潮來》則更是難得的佳品。
我們對蘇軾一生的際遇,大約只知道「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但實際上並非那麼簡單。
劉教授的書大約分成三個部分:蘇軾生平、蘇詞要義、作品細講,每個部分我讀了都很有啟發。
「世事一場大夢,人間幾度新涼」,我在劉教授的書裡重新讀到這些句子,想起了好多好多的過去。
劉教授說想在這本書裡寫出蘇軾的「多情」,蘇軾的多情不是晏幾道的纏綿,也不是柳永的落拓,而是對理想的嚮往,以及對生命的把握,但這些多半都是落空的。
也或許因為如此,一個處處落空的我,現在讀來,真有一種「知我者、二三子」的感觸了。